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托婉容自台北购得此书,不必指望有大陆删节版了,因为读过后发现如果敏感的都阉掉也就剩不下什么了。国人的自宫能力较强,未动刀已然知道能余几根毛了。
笔触
国内的情况很奇怪,明知道大家看不到,媒体还会议论的很响。正如关于Twitter的新闻很多,却说的是墙外的事。此书也一样,国内媒体上的评论已经很多。 未读之前就看到有文章批评龙应台在此书中有过度书写(over-written)的嫌疑,大抵是说用如此感性的笔触写历史很有些不严肃,本书与其说是学术 著作倒不如说是文学巨制(a blockbuster of a book)。没错,龙应台一贯的“煽情”笔调读者都很熟悉。好比书中有几处比较戏剧化的引出名人就比较惹眼:
例如书中提到台湾光复时来自祖国的国 军疲惫不堪,仪表邋遢,让台湾百姓大失所望。这时刚从日本学习回来的青年岩里政男对大家说:“为了我们的国家,国军在这样差的装备条件下能打赢日本人,是 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们要用敬佩的眼光来看他们才是啊。”岩里政男,后来恢复他的汉名,李登辉。
还有1944年一架美国飞机在父岛被日军击落,九名军官落水,八人被俘。这八人有四人被斩首,四人被杀了煮熟吃掉。那逃脱的一名来自麻州,刚满20岁,被美国潜艇救了。在65岁那年,他被选为美国第四十一任总统,他的名字叫乔治.布什。
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太煽情的文章,不过略带感情色彩好像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其实说白了,学术作品要求严肃无非是要保持一个中立客观的立场,让读者自行判断。但恰恰是用看似中立的笔调来暗暗引导读者最为难辨,这样反失了初衷,不如由作者自行选择写作的风格。
徽兵
八年抗战甫一落幕,内战枪声旋即响起。若说抵御外敌兴许无话可讲,同室操戈却断不能令国人理解,所以徽兵是个大问题。当时国军徽兵已经完全是抓壮丁,而且基 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连年战乱恐怕已经没有多少壮年存活了。“管管你不要哭”这一节梁文道曾于开卷八分钟里介绍过,是龙应台采访诗人管管,谈他被抓做壮丁 的时候和母亲的最后一面,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龙不停的插话安慰:管管你不要哭。时隔六十年,提及当年的悲剧还是让这个老人情不能自已。还有八所山东中学的学 生们在老师的保护和带领下辗转到了澎湖,却被国军强迫当兵,当时一个勇敢的学生说:报告司令官我们有话说。然后走向司令台。司令官李振清对卫兵使了个眼 色,卫兵一步上前将该学生用刺刀刺死。当时14岁的张玉法——后来的中央研究院院士,站在前排,目睹了这一幕。有一天婉容对我说,这件事发生时她的父亲 ——当时14岁的少年兵,也恰好在场目睹了这一幕。 而为学生们奔波、抗议、陈情的七位老师,到了台湾后则被当作匪谍全部枪决。正如刘主席曾经讲过的:幸好历史是由人民写的。一个个独立的个人不仅能从不同的 视角重现鲜活的历史,也能将暂时被“胜利者”颠倒的黑白扭转过来。当然共军凭借“打土豪,分田地”的美丽愿景确实让情况变得有利些,不过这也阻挡不了逃兵 的步伐。书中提到共军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统一收内裤,让士兵赤身裸体无法脱身。
闪光点不是没有,同是转移学生。河南和湖南衡阳的豫衡联中的学生们,跟着部队从中原辗转到越南,直到1953年才抵达台湾。在越南滞留期间,他们只有一本留守学生赠与的《古文观止》,于是学生们传抄背诵,相互勉励。六 十年后回访大陆的时候,这本书被一页不缺的归还给当年那个留守的同学。
围城
长春,这个我生活过四年的地方,伪满的新京,在日据时代曾是亚洲最现代化的城市之一,很早就有抽水马桶、煤气管道和铺设地下天线,却鲜有人知道国共内战时 这里活活饿死的人数堪比南京大屠杀。从1948年5月23日到10月19日的半年时间,共军将长春守城国军连同普通百姓团团围住,当时负责围城的林彪在部 署中有这样两句话:严禁城内百姓出城;……要使长春成为死城!那时候人吃人,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这种惨剧十年后还会出现,而且遍布全 国。关于详情,我在网上找到了一点资料,可以参考。围城结束后,中共中央发来的贺电对此事只字未提,现在不仅没有任何纪念碑一类的东西,连民间流传都没有了声息,只有偶尔挖出的白骨让长春市民感到好奇。
沦陷还是解放
龙 应台的大伯哥,德国人汉兹小时候正逢二战结束德国战败,他们几个小朋友一天见到美国大兵就向他们掷石子,并高喊美国人滚回去。结果美国大兵也回掷向他们东 西,在他们躲闪的时候却发现,落在脚下的是大把的巧克力!而就在这个时候,苏联战俘营里的二百三十八万八千德国战俘,一百万人受虐而死。
脆弱的和平
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我不停地想今天和平的生活秩序有多脆弱,在战争面前,一切往日的秩序都顷刻化为乌有,丛林法则是唯一的秩序,活下来的都是好样的。今天各 个民族都试图维护这和平,因为大家都曾看到,在战争的绞肉机前人命如草芥,尊严是不存在的。不过在时间的冲刷下,战争的痛似乎总会被忘记,这时就会有人冒 出来借着所谓国家、民族之类的大词搅动这安宁,试探和平与战争的临界点在哪。这正如新买来的杯具会被好好保管,时间长了就不在意磕碰,接着反倒想试试它有 多结实,直到杯具爆发。
NHK的纪录片曾谈到当年 日本脱亚入欧没有得到白人的接纳,转而提出“大东亚共荣圈”与西方对抗。无奈亚洲也不认同,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旋即展开。书中提到日本战败时,一日本军医 长对台籍士兵吴平城说:从此你是中国人了,我们是日本人,以后有机会中国和日本和起来打美国吧。这时另一个军医长冲进来训斥道:您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说出 这种话来。日本就是有太多人想法和你一样,想统一全世界,要全世界的人统统讲日语、穿和服,才会到今日凄惨的地步呀!我想如果人们都能时时保持这位日本军 官的警醒和反思,战争才会真正离我们而去。而渴望大一统的人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想这样做与当年试图统一我们、共荣我们的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立场
很多人都看过《太极旗飘扬》,在内战中兄弟厮杀可能是最撕裂最荒谬的事。不过台湾,这个几易其主的岛屿,经历的可能更撕裂,更荒谬。在日据时代,台湾青年 被灌输了荣誉感后送到各地去为天皇牺牲,光复后紧接着被强征到大陆去打内战,被俘虏后又会被征为解放军打国军。大江大海中采访的陈清山和吴阿吉当年是两个 台湾卑南族的少年,还是半大的孩子就被国军骗去当兵,然后没有来得及跟家人打招呼被扭上船送到对岸打仗,跳水逃跑的直接被机枪扫射。可是战争中又相继被 俘,再被直接换掉军装反过来打,其间各为其主还互相打了很久。后来留在大陆生活了几十年,甚至又参加了朝鲜战争,直到九十年代才回到台湾,这时他们是两个 操着一口河南腔的卑南族老人。而吴阿吉的哥哥,则是个日本兵。还有比这更撕裂、更荒谬的境遇吗?
我想尤其像台湾这样不得不在各种大国势力之间摇摆一不小心就会站错队的小地方,更容易孕育出独立的价值观和态度。太多的磨难让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同时也明白了权力的角逐有多虚幻,惟有自己的存在才最真实。
我们恨日本人,我们恨美国人,我们恨国民党,我们恨民进党…拜托,我们哪来那么多恨,他们究竟夺走了我们什么,以至于我们宁可牺牲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也要啖其肉,吸其髓。常听有人理直气壮地质问:XXX,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到底替谁说话?你究竟什么立场?
我可不可以没有立场?我能不能不加入帮派?
套用龙在全书最后的话来回答:我不管你是哪一个战场,我不管你是谁的国家,我不管你对谁效忠、对谁背叛,我不管你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我不管你对正义或不正义怎么诠释,我可不可以说,所有被时代践踏、侮辱、伤害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姊妹?
